零售通路產業
把利潤讓出去的冠軍茶農:曾仁宗在石碇做茶快30年
一場只有冠軍能報名的盲評製茶賽,曾仁宗拿下第一名,卻說那只是對自己技術的肯定。他回石碇接手父親茶園快 30 年,專心做茶,把銷售讓給貿易商,把交通與餐飲讓給在地人。現在他說,三年後想退休。
那是一場只有冠軍才能報名的比賽。深坑農會邀來臺灣各地曾在製茶技術比賽拿過冠軍的人,發給每個人同樣的原料,接下來怎麼把它做成一泡茶,全看各自的手藝。茶做好後,主辦單位先替每一份茶編上密碼,再交給三四位評審品評,有學校單位的評審,也有茶業改良場的專家與茶農。評審端起杯子時,不知道這杯茶是誰做的。
這場比賽第一次舉辦時,曾仁宗拿下第二名;辦到第三次,他拿下第一名。
請他分享一個和茶有關、讓他印象深刻的故事,他先說「好像沒有什麼特別想法」,他想了一會兒,才挑出最近這場比賽。旁人稱讚他的茶得過獎,他只回一句「運氣好」。在石碇接手父親的茶園快 30 年,他談起自己的成績向來簡短,談到產業與分工時,話才多了起來。
茶樹沒吃飽,他回來了
曾仁宗小時候就住在石碇。回鄉之前,他在建設公司工作,後來回來繼承父親的茶園,到現在快 30 年。
他回來的原因很具體。茶園起初交給別人,免費讓人採收,對方能採多少就採多少,卻沒有照顧茶樹。他回憶:「以前就是茶園一開始是送給人家,免費請人家工作……根本沒有給茶樹相對的營養。」看著茶樹這樣被消耗,他做了決定:「後來就想說好吧,那就自己回來做。」
被問到是什麼樣的毅力,讓他一路撐了 30 年,他沒有搬出理想或使命。
都是要養家活口,就是要做。
這份務實,也反映在他對工作的安排上。採茶有專門的人負責,揉茶也不是他最花時間的工序;他最主要投入的,是從萎凋、發酵到成品的這段過程。農忙時人手不夠,他會找固定配合的人來點工,打電話問對方有沒有空。鄰居多半幫不上忙,因為大家都集中在同一段時間做茶,所以也有臺北的朋友來幫忙。缺工只發生在高峰期,平常不會。
「我不跟他搶利潤」
問他投入茶業這些年最大的挫折是什麼,曾仁宗沒有提天候、產量或價格,而是一句:「臺灣人都不會團隊合作。」他觀察,各個產區都一樣,看別人賺得很辛苦,乾脆自己全包來賺。對照之下,他認為世界上的大企業,都是靠合作把產業做起來的。
他自己的做法,正好反過來。他認為生產端就該專心負責生產,銷售應該交給專業的人去做。他的茶葉大批量交給貿易商,也有臺灣茶行來拿貨,再用自己的包裝銷售。部分茶葉經貿易商外銷,他說,貿易商對他的茶在檢驗上很放心,因為出口歐洲的要求比較嚴格。
「其實我不喜歡直接面對消費者去銷售。我會覺得要把相當的利潤給這些貿易商去做努力。」在他看來,要讓專業的人願意投入,前提是大家都有錢賺。至於人才管理,他的答案只有兩個字:「工資。」石碇產量小,他說沒有什麼人才管理的問題,能發得出工資就好。
同樣的邏輯,也延續到他辦的茶園體驗。有些同業辦體驗,從頭到尾都要自己賺,吃飯、交通全在自家處理。曾仁宗只負責體驗本身,其餘的交給在地人。
車子的交通問題啊、吃飯問題,我都會給我們當地的人去做。我不跟他搶利潤,雖然我也可以做。
問他和同業最大的不同在哪裡,他說得很直白:「我願意把利潤給大家有錢賺。」
冠軍是給自己的
回到比賽這件事。曾仁宗比了二三十年,對獎項的看法很冷靜。地區農會辦的比賽,獎金大概一萬元左右,他認為得名對銷售沒什麼幫助,因為這類地區性比賽的行銷動作不多。他說,臺灣人關注的多半是國際比賽,就像「外來的和尚會念經」,所以很多茶農反而到國外參賽。
那全國性的比賽呢?他沒去比過。他說,比賽之後往往會形成一套定價,「其實我賣的價格比他的比了之後的那些定價還要好。」至於得獎後日本買家下了多少斤訂單、一斤茶賣到 100 萬之類的說法,他從業內了解,很多是炒作。比賽帶來的曝光,在他看來「都是很短期的」。
於是比賽在他心裡只剩一個位置:證明自己的手藝。盲評杯裡那泡沒有署名的茶,最後被評為第一,對他來說就夠了。
搜尋框裡的外國客人
前面二十來年,曾仁宗都在生產端;茶園體驗是近十幾年才開始辦的。內容不複雜:採茶、做茶、喝茶。被問到體驗長什麼樣子,他乾脆說要傳影片給對方看。
他的客人主要是外國旅客,以新加坡、馬來西亞為主。這些客人多半是自己在網路上搜尋找到他。就在受訪當天,有兩位來體驗的客人,正是上網搜尋時看到他的資料。他也提到,曾有俄羅斯和新加坡的 YouTuber 來過茶園。他的資訊放在 Facebook 和 Google 上。
新客人的搜尋習慣,也讓他開始注意新的管道。一位新加坡客人告訴他,自己搜尋的第一個方向是小紅書,接著才是其他管道。他把小紅書列為明年的目標,也考慮自己提供素材,找大陸的廠商幫忙生成短影音。比起比賽曝光,他更看好這條路:「我覺得倒不如這種自媒體的這些行銷可能還會更強。」
近年也有企業找上門,談的是 ESG 與食農教育。受訪時,他正忙著準備兩天後的一場企業活動。被問到減碳能怎麼衡量,他舉出綠色出行,以及減少包材的茶葉銷售。他的態度一樣不強求:「企業有需求我們就做吧。」在他的理解裡,企業多半是有一筆預算需要核銷,才會去做這件事。
三年,然後再看
問到接下來三年的計畫,曾仁宗的回答出乎意料地短:「三年計劃就想要退休了。」
做了三十幾年茶,有沒有什麼遺憾?他說沒有,比賽什麼都比過了,今年又贏了一次,沒什麼好遺憾的。
他的孩子已經二十多歲,但他不認為孩子會接班:「不可能小孩不可能接班的啦,這種夕陽產業。」他算的是一筆很現實的帳。在他的茶區,二三十年前茶葉的單價就是這樣,這些年物價一路波動,投入成本和工資已經漲了好幾倍,他說,只會越來越不好。
那拿過冠軍的技術,不想傳下去嗎?他的看法跟許多人不同。茶產業一直在變化,現在傳下去的技術,不一定是以後的方向。
傳承也沒用啊,他傳承到三年後,不一定是現在這種技術的方向。
至於三年後茶園怎麼辦,他沒有給出確切答案,只說:「再看吧。」
眼前的行程倒是排得很滿。這個月,他帶著客人到處跑;大約一個月後,冬茶就要開始製作,一做又是一個月。從茶樹缺乏照顧那天回到石碇,到在盲評杯裡拿下第一,曾仁宗做的事一直很單純:把茶做好,其餘的交給專業的人,讓一起做事的人都有錢賺。
專訪重點
茶樹缺乏照顧,促使他離開建設公司回鄉
曾仁宗原在建設公司工作,因父親的茶園交給別人免費採收卻沒有給茶樹營養,決定自己回來做。他說撐下來的原因是要養家活口,至今已快 30 年。
在只限冠軍報名的盲評比賽中奪下第一
深坑農會邀各地製茶冠軍以同樣原料製茶,並編密碼交評審盲評,他第一次獲第二名、第三次獲第一名。他認為地區比賽對銷售幫助不大,得獎主要是證明自己的手藝。
生產專心做茶,銷售交給專業的人
他的茶葉大批量交給貿易商與茶行,部分外銷歐洲。他不喜歡直接面對消費者,認為要把相當的利潤讓給貿易商,讓專業的人都有錢賺。
茶園體驗只做本業,交通餐飲交給在地人
近十幾年他開辦採茶、做茶、喝茶的體驗,客人以新加坡、馬來西亞旅客為主,多從網路搜尋找到他。交通與吃飯交給當地人處理,他也計畫明年經營小紅書等自媒體。
視茶業為夕陽產業,不強求傳承
他表示三年計畫是想退休,認為成本和工資漲了好幾倍,孩子不可能接班。他也認為產業一直在變,現在的技術不一定是以後的方向,茶園未來則「再看吧」。